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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可以對自己不誠實
「文革學習班,個人崇拜好厲害,要早晚在毛主席像前滙報,在靈魂裏鬧革命,要鬥私批修,老毛所說,毫不利己,專門利人,我讀過〈禮運大同〉篇:人不獨親其親,子其子。毛澤東把它變成不將自己兒子當兒子,要把別人兒子當兒子,還說我們的思想已超越大同,我心裏面的感覺,哈哈……」
從反右、大躍進、文革初期、至四人幫倒台,一個在左派圈子裏打滾過的人,從矛盾到失望及否定,他很容易就說出一段清晰的內心獨白:「寫作時,受作家劉賓雁影響好深,他被打成右派,我好震驚。好多時,發生事,你懷疑,但又要對付自己:『你不應懷疑,應該相信。』要不斷說服自己,有正面信息,告訴你那是個別小事,不影響大局。人用各種各樣理由欺騙自己,是自己洗腦,有時不是人洗你的腦。是你自己相信,或你自己有利益。要徹底否定,是好難,你要用很多理由說服自己。我們說:前途是光明,道路是曲折。王思華六四後過世,他生前說過:前途光明看不見,道路曲折走不完。原來光明與道路都是假象,人會慢慢變,我變得快些。寫作要忠於自己,最初為共產黨政權辯護,要慢慢走出來。要放棄好多擁有的?還是要變成腦殘的人?人好難否定自己,是很痛苦。」
最終,他選擇忠於自己的信仰,忠於自己的想法。以前寫文章誤導了人,他做檢討。人是可以改變自己的認知,但不可對自己不誠實。「我獨立思考,好早有覺醒。但很多人在體制下,離不開。」
最痛苦是思想獨立,現實環境卻很難分割。
「有好多掙扎,因為我與左派關係好深。」
「掙扎甚麼?」記者問。
「利益。」
「甚麼利益?」
「離開左派陣營,太太要離開左派工作單位,每個月提供的住房,不能再住,現在說來長篇。」
他當時辦的《七十年代》月刊,是左派雜誌。依靠讀者、作者與周邊相關人士人贊助投資,掙扎了好久,大半年時間,才真真正正讓思想改變化成立場與圈子的改變。1976年四人幫倒台後,他看到林彪的下場,明白這是赤裸裸的權力鬥爭。自此,他傾向對任何掌權的人抱懷疑態度。「我們辦報寫文章的人,一定要置疑,對任何掌權的人懷疑,對掌絕對權力的人絕對懷疑。所以,真正挽救香港特首或政府班子,只有通過人民授權,否則一定要懷疑。因為權力使人腐化,尤其權力來源是如此絕對。」
他認為,認識國家,一定要知道真相,要相信事實。但中國已成為他口中的謊言之國。「一位印度哲學大師說過,若你相信一樣東西是絕對真理之時,你就是準備要說謊了。」為何中國可以在謊言中集體受催眠一樣,全國假貨假話變成常態,就如上街買豉油卻必然說成去買 麪。
「你講大話人家都知道,為何仍當是策略,為何相信有效?」
「因為一旦拆穿了謊言,權力沒了,我看不到中國有何出路。溫家寶常說要改革,卻總也不肯公開自己的財產。百分之九十的中央委員,都有財產或家屬在外國。好奇怪,掌權既得利益的有錢人,要移民,但天光至天黑都叫人愛國。正如政府高官推愛國教育,自己子女在外面讀書,自己講都知自己不相信。」
謊言鞏固權力,現在的既得權力與利益,比以往更大更難放棄,最後最悲哀的選擇,是相信謊言。「蕭伯納說,對說謊者最大的懲罰,不是別人不再相信你,是他自己不再相信事實。你不再相信任何人是最悲哀的,不相信任何人是個災難。」
中港憲法精神大不同
從中港兩地意識形態的不同,李怡認為香港推行中國模式的國民教育,是推行一個謊言政權的延續,不但對下一代是災難,也是整個社會走上災難的開端。在香港,國民教育只能是公民教育的一部份。他曾經愛國也曾經愛中共政權,漫長的思想與認知改變,已經很迂迴曲折了,「一位國學大師說:國是無功無過的,黨是有功有過的,對國,我是無條件的,它越窮我越愛。黨,有功有過。你一塌糊塗,我怎去愛你。他對我影響很深,孫中山、楊衢雲愛國,都是基於中國苦難,不是因為要發達。愛國教育,叫人認識中國文化,就要認識中國苦難,就要知道六四、李旺陽事件。若愛國教育叫你愛黨,愛甚麼?你這麼醜陋,我怎去愛你?」
記者:冼麗婷
攝影:馬泉崇
老愛國廖瑤珠,在法律的認知裏,把個人與國家的關係,說得最透徹。她反對中國憲法51條:個人行使自由與權利時,不可損害國家、社會和集體的利益。相反,她努力協助催生《基本法》39條,認為個人自由及權利,除法律規定以外,不受限制,而法律的限制,亦不能與兩條相關的國際人權公約相牴觸。香港小憲法精神與中國大憲法精神是相反的,「中國是國民國家,香港是公民社會。兩者不容易並存。」
以往為了國家,他認為可以犧牲一下自己,現在擁護法治,都是香港人的核心價值,這是一個從左走到右的人對國家的視野。而當年與他一起讀左校的同學,命途不一。「好多同學,被動員回國,讀大學,滿腔熱誠,最後灰頭土臉回來。我太太的同學,是周一嶽的姐姐,在英文書院讀得很好,因為愛國,到華南師範大學物理系讀書。回國就被懷疑,認為她爸爸在教育司署工作,沒理由送回國,一定是特務。海外關係變原罪,若不是左派,更不應回來。所以,好多人入香島後回大陸讀書,會後悔。」
而他自己,前半生跌跌撞撞,如他所言,雖然艱辛,最少一直忠於自己,「寫作上,算是得一些人信任,自己相信自己。」70年代,曾有人給他訊息,希望邀請他當政協委員。「當時40多歲,我拒絕了。寫作的人要拒絕。向北望好傻,你越是依靠他的權力,他越是看不起你。」
「像你由左轉右而又成功的人,多不多?」
「好多呀,第一個是查良鏞,羅孚也是共產黨員。受左校教育的有陶傑、何守信,好像施永青也是。你越是知道情況,越是批判尖刻。堅林(《蘋果日報》副社長林平衡)都是啊,他好明白好清楚的。」
還有不少一生緊跟左派的同學,雄心壯志逐漸在現實消失,最後覺醒時,已經掉落社會的低下層,「在香島教書還好,有些人,我知道打住家工。左派學校,一來資格不承認,二來不適應這社會,好可悲。左派對他們的員工,比資本家還要刻薄,好高級的,都住好細好差的舊樓,靠微薄退休金過日子。在左派電影圈發展的,有些更是晚景凄凉。」
兩年前,李怡開始學習拼音輸入法,用電腦打稿,「打 KMJY就打出國民教育四個字了,比以前手寫快多了。」76歲香港著名作家,走自己的路,越曲折,越精采。他的愛國教育經歷,是不是與當下計劃推行的國民教育有一點交錯,可以思考,正如他這樣一個從左派裏醒悟的人,現在,還是 keep thinking,鍛煉思考,不讓自己凋零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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